夏尔丹：总被艺术史“一笔带过”，却启发无数后来者

静物 约1728

夏尔丹算得上是法国第一个热衷于描绘静物的艺术巨匠。在欧洲大部分地区，静物总是历史和人物画的附庸，从未成为艺术家热衷的母题，它总有一点低劣和下等的意味。一个技艺高超的名家怎么会大材小用地去描绘一个“毫无意义”的画作，他应该描绘伟大的神话和信仰、人文和历史；又或者为了感谢赞助人的慷慨，为他们描绘一些美妙的人像。在展示艺术家水准方面，画人像比画静物有太多优势。

夏尔丹显然不在意这些，他喜欢画下层人的生活、毫不起眼的场景、极为平常的物品，喜欢画被主流艺术归为低等题材的静物，把静物画到极致。

静物：烟杆与水壶约1737

17世纪的最后一个冬天，夏尔丹出生巴黎在一个不起眼的木匠家庭，父亲是做橱柜桌椅的手艺人。谁也不会想到，这样的家庭里未来会出现一个艺术大师被后世无数的艺术家模仿、学习、借鉴。马蒂斯喜欢临摹夏尔丹，其收藏于卢浮宫的作品有四幅是模仿他；马奈模仿夏尔丹画了《吹泡泡的少年》；塞尚和莫兰迪追随着夏尔丹的脚步钻研静物；苏丁和布拉克也在夏尔丹的画中寻找灵感。

夏尔丹是时代的另类，却是后世艺术的启示者。在史书之上总是被“一笔带过”，却启发了无数的后来者开创新的艺术世界。

吹肥皂泡的少年

与夏尔丹同时代的画家布歇，敢于在画中揭露上流阶层的蝇营狗苟，不避讳人性丑态，在描绘现实和世俗方面比前辈更进一步。因服务于达官贵族，布歇仍然摆脱不了在作品中极尽华美地表现富人的骄奢、权贵的气派，令观者在第一眼观看作品时，注意力就被繁复的色彩、奢华的外在吸引，全然忘记去参悟画作背后的故事和意义。与布歇的揭示现实奢靡的做法不同，夏尔丹用画面宁静的力量达到精神的致远，令观者在这份宁静前驻足，想象那时的人与事，回味生活的真谛。

夏尔丹描绘的静物里，鳐鱼和鲱鱼都是厨房里最常见的东西。悬挂的鱼从何而来？或许是渔人打捞后，妇人们清早去市场买来刨去内脏、悬挂在厨房。自助餐上的水果或许是今天采摘后即被端上餐桌，或许还有些水果被制成美味的馅饼。平常即真相，静物即现实。琳琅满目，风华绝代都不再重要。抛弃华而不实的叙事之后，夏尔丹的静物画是对世俗缜密的观察。

鳐鱼 1728

自助餐 1728

从小见惯了世俗的生活、普通下层人民的劳作。他的笔下，削萝卜皮的农妇坐在厨房无声地打理着生活，她穿的粗布衣服虽不光鲜，却不污浊褴褛，这是一个普通人努力生活的样子。夏尔丹最爱画的是这份平淡宁静里的烟火气，或许不华丽，甚至满是杂乱和艰辛，但在夏尔丹的眼睛里，这种静静的努力才是最美的。

刮萝卜的女仆 1738

恢宏壮丽的故事不是当下的现实。夏尔丹把卡拉瓦乔的现实主义，从借用世俗之相描绘历史神话故事变成了纯粹地描绘世俗。对艺术来说，题材高下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艺术家，夏尔丹早已参透这一点。另一方面，由于夏尔丹选择展现现实，他的作品成为重要的参考史料，让我们看到洛可可时代贵族的奢靡之外，更多法国普通人充实、和美的现实生活。

搭纸牌房子的男孩 1735

同样的，即使是画一个富裕家庭的少年，夏尔丹也不是拿身份背景和绅士风度说事儿，而是描绘男孩一遍又一遍地用纸牌搭房子、盯着旋转的陀螺的那份专注与认真。夏尔丹的人物在画中的世界里永远都是那样心无旁骛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陀螺男孩 1735

陀螺男孩 1738

衣食用度是外在的，生活却不止步于外在。夏尔丹所赞美的，是这种与洛可可完全相反的宁静内在与质朴真相。我们不需要先去读圣经听故事，再去看一件夏尔丹的作品。

“看别人的画，我们需要一双经过训练的眼睛；看夏尔丹的画，我们只需要好好使用自然给我们的眼睛就够了，因为他的画就是自然的美。”

从夏尔丹的静物里，我们看到了一份生活的宁静，一份艺术的炙热。不受赞助人的掌控，不受订单的限制，自由地创作才是最纯粹的艺术。人世间的美丽不是浮华的装饰，不是宴会的豪华与排场，而是表演落幕，卸去一切伪装、妥协、善解人意，回归本我之后，那份心情的舒畅和自由、淡然和坦坦荡荡。

有鲱鱼的静物 1769

库尔贝提倡的现实主义，在一个世纪前的夏尔丹这里就已经出现了。只是夏尔丹的个性不像库尔贝般张扬，他是低调了再低调，甚至隐世独自作画的人。

在受到路易十五的青睐之后，夏尔丹的作品被皇家绘画雕刻艺术学院接受，几乎同时又受聘为圣卢克学院的画师。对于一个不到30岁的艺术家来说，这算得上是一份不错的职位，但夏尔丹很快就辞去圣卢克学院的职务，他的目标是更好的艺术创作和作画生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以顾客愿意支付的任何价格创作各种流派的绘画”。对于年轻的夏尔丹来说，通过画作获得多少钱财不重要，创作的不断练习与精进才是最重要的。

静物画和风俗画在当时并那么不受欢迎，夏尔丹的生活一直有些拮据。将简单做到无与伦比，才是真正的大师。经过不懈的努力，夏尔丹凭借描绘静物的艺术才华被皇家艺术学院认可，成为艺术沙龙的专职院士。后来，夏尔丹在艺术沙龙担任过顾问、秘书等职务，这才有了可观的收入。

夏尔丹逐渐有了声望，从50多岁开始，陆续获得了路易十五的退休金、沙龙展负责人的职位，还被推选为鲁昂一所艺术学院的会员；到70岁的时候，夏尔丹已经成为学院内拥有最高退休金的艺术家。

以夏尔丹作品装饰的搪瓷盒子 1784–1785

夏尔丹活了80岁，总共只创作出200多幅作品，而且有很多都是同一个画面反复创作。他一生的创作都是与生活，与眼前的真相为伍，没有人理解他为什么不爱那份世间的热闹与浮华。多年之后，我们终于发现，他的心中始终有一种对本我和真实的坚持，那份纯粹的坚持有多么伟大。

我们该庆幸，世界上有夏尔丹、塞尚、莫兰迪这样从不随波逐流的艺术家，他们默默无闻的努力最终成为启发我们智慧和灵感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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